难忘军旅情

—— 靑岳

栏目:现代诗歌发表日期:2026-03-19浏览量:18

难忘军旅情


文/荆浩然


背包带在肩上勒了又勒,这一次,是真的要松开了。


我站在营房门口,最后一遍整理着装。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还是那双磨平了纹路的作战靴。只是这一次,手里空了——没了那支滚烫的钢枪。可我知道,那枪托上的温度,从未冷却。它渗进了血脉里,成了心跳的节拍;那准星里收揽过的晨曦与风霜,也早已不只映在眼底——它们刻进了骨骼,成了生命的年轮。


闭上眼,二十岁那年的风,就从记忆深处刮了过来。


我的军旅路,始于山西代县。


雁门关外,才是起点。新兵连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鼻尖还能嗅到黄土的气息。天还没亮,军号声劈开山间晨雾,我们奔跑在坑洼的土路上,两旁的群山沉默如铁。大口喘气时,那风就直直灌进嗓子眼,干冽、粗糙,带着千百年烽火台里积下的沧桑。霍班长是本地人,话不多,黝黑的脸膛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总在关键时刻砸下几句:“这地方,李广守过,薛仁贵守过。千百年的风沙埋了多少英雄骨,可这关,还是咱们的关。”


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冷,只觉得苦,只觉得浑身散了架。有天夜里站岗,月亮又大又圆,照着远处的烽火台。风把哨位旁那棵老榆树的枝子吹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我裹紧大衣,忽然想起班长白天的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听得懂风的语言了——它从关外刮来,裹着塞外的沙,刮过垛口,刮过烽火台,刮进我的骨头缝里。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东西,比身体更早地在这里扎了根。


新兵下连,我去了晋中。


营房在榆次,离平遥古城很近。周末跟粱参谋请了假,打车跟战友去看过一回。青砖灰瓦,票号镖局,岁月的痕迹都写在斑驳的墙上。可我最惦记的,还是营区那排挺拔的白杨。深秋时节,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队列场上,震天的番号声能把杨树上的麻雀惊飞一片。最是深夜岗亭,四下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远处古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落人间的星辰。那一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仿佛自己也是这座古城的一部分,默默守着什么,一年又一年。


两年后,我考上军校,去了石家庄。


白求恩军医学院,中山西路的日子,是另一种磨砺。解剖室里的福尔马林味道刺鼻得很,初去时总忍不住干呕。教室里通宵达旦的灯光,映着一个个埋头苦读的身影。记得第一次上人体解剖课,张教授让我们对着大体老师鞠躬。他说:“这是你们的无言老师,教会你们敬畏生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医者仁心”。


最难忘的是那个下午,队里组织我们去华北烈士陵园。松柏森森,绿荫如盖,我们列队站在白求恩同志的墓碑前。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墓碑上,斑斑驳驳,像岁月的勋章。丁队长拿出《纪念白求恩》,抑扬顿挫地读起来。那声音在松林间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我站在那里,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忽然觉得,那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人,就活在我们每天走过的走廊里,活在无影灯下的每一次托举里,活在我们为战友换药时轻柔的动作里。


实习那年,我去了山东淄博周村。

那是个有烧饼、有古商城的地方,有我在医院急诊室度过的无数个夜晚。第一次值夜班,第一次为战友问诊,第一次上手术台,第一次看着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流逝,第一次握着病危战友的手,听他喃喃地喊“妈”……那个叫周村的地方,教会了我什么叫生死,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军医”这两个字的分量。



军校毕业,我被分到天津蓟县。


盘山脚下,黄崖关长城旁。那里的山不似雁门那般苍凉,却另有一种沉静。春天山花烂漫,映着长城的雄姿,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夏天满目苍翠,山风穿过松林,送来阵阵清凉;秋天层林尽染,红黄交织,把长城妆点得宛如巨龙;冬天白雪皑皑,万籁俱寂,只有城墙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我和闫连长他们,巡逻在盘山脚下的营房,一遍遍地讲戚继光修长城的故事,讲抗日将士在这里浴血奋战的历史。那些日子,我真正懂得了“传承”二字——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而是踩在脚下的路,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是一代代人用青春铸成的、看不见的精神长城。


老兵,你要走了。


就要挥手告别——这片你深爱着的黄土地。代县的土,粗粝中带着铁锈的腥味,像血染过;晋中的土,细腻绵软,抓一把能攥出油来;蓟县的土,黏稠厚重,雨后会结成硬硬的壳。它们看似一样,可每一捧,都曾浸透你的汗与泪;它们粗粝,可每一寸,都教会你什么叫“落地生根”。


就要依依惜别——这座你留恋着的绿军营。哨楼的轮廓还在暮色里低语,训练场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又重叠。饭堂飘来的炖肉香,是星期天特有的味道;学习室亮到凌晨的灯,映着考学战友的背影;靶场上回荡的报靶声,一声声都是青春的印记。这些,早已不是记忆,它们是长在你身体里的神经,轻轻一碰,就是一阵酸,一阵暖,一阵疼。


最后一次,站在盘山顶上,远眺黄崖关长城。暮色四合,群山沉默如初。长城像一条蜿蜒的巨龙,伏在苍茫的暮色里,烽火台次第亮起了灯,像串起的珍珠。我突然想起新兵连第一次站夜岗,班长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说:“你看,咱们守的,就是这一片。”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背包带勒进肩头的印记不会消退,钢枪的余温已融入血脉;脱下的是军装,脱不下的是军魂;离开的是营门,走不出的是使命。


老兵啊——


你转身时扬起的尘土,是这片土地为你敬的最后一个军礼;


你渐远的背影,在祖国辽阔的版图上,正悄然延展为一条看不见、却永远坚实的精神边防。


那边防线上,有雁门关的风,呼啸着穿过千年的垛口;有平遥的月,清清冷冷地照着古城的街巷;有石家庄的灯火,彻夜通明地照着求学的路;有白求恩墓前的松涛,日夜不息地唱着无言的歌;有周村的黎明,急诊室外的第一缕阳光;有盘山的雪,轻轻覆盖着巡逻的足迹;有黄崖关的云,悠悠地飘过长城的上空。


有一代人,用青春站成的,一道永恒的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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