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光

皖光

第一缕光从凤阳的鼓面醒过来

花鼓女的双手，敲了六百个春秋，震裂云层

中都城的砖缝里还卡着朱元璋的少年梦

明皇陵的石兽眨了眨眼——

凤阳人把丰收的锣声送进了高铁站的大厅

淮河水缓缓铺开

铺过尉迟寺的陶片，铺过蒙城的炊烟

撒汤的瓷勺碰碎清晨的薄雾

皖北的黄土厚，厚得能埋下三千年

也厚得能长出下一季的麦浪

皖江接住了淮河的波浪

芜湖铁画的锤声敲落星子

锻成了鸠兹古镇的檐角

天门山把长江劈成两半

一半给了李白的孤帆，一半留给万吨轮

新安江从黄山南麓出发

怀里揣着迎客松落下的松针

流过徽州，把宏村的月沼喂满了

新安画派的笔锋蘸了江水一转

枯笔皴出的不是山，是八百年的骨气

迎客松从天都峰探出身

接住每一朵路过的云

它站了一千四百年

——来者都是客，皆含笑伸手

云海从莲花峰漫下来

漫过始信峰的怪石，漫过飞来石的孤绝

松针落进汤泉，把一池温汤染成了墨色

宣纸铺开时徽墨自己醒了

歙砚的纹路里还睡着半滴宋朝的月光

一管宣笔轻轻碾开——

苏轼遗落的，晕成了满纸烟云

李白的酒壶从桃花潭里浮上来

汪伦的歌声在水面晃了一千二百年没散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个"皖"字

墨还没干，人就漂到了采石矶

把月亮捞进怀里——

醉眼一闭，整个长江都亮了

徽州三雕的刻刀游走时

砖上之风，木间之雨，石底青苔

一齐漫出，于天井悄然相会

犀皮漆的纹理流转

把千年前的晚霞封进了漆器的肌理

华佗的指尖碰了碰机器人的关节

五禽戏在金属臂上泛起涟漪

他莞尔一笑，长髯轻轻一颤

——这人间，远比他想象的灵动

服务器嗡地一声

哪吒踩着风火轮从光纤里冲出来

迎客松的枝影正和玻璃幕墙交叠

旧时光和新光，撞出了同一颗星子

徽菜的香气从屯溪老街飘出来

臭鳜鱼的鲜、毛豆腐的韧、胡适一品锅的浓

顺着三江汇进长江，飘到了维多利亚港的浪尖上

寿县的城门开了

九里十三步的青砖会呼吸

涵洞与月坝在城腹里吐纳——

雨来吞下涝，旱时还清甜

一块城砖，就是一片立了八百年的海绵

"寿"字凿在门额上

进来的是驮着烟火的风

驻下的是岁月绵长的寿

出去的是揣着华夏赤心的人

衣兜里装着迎客松的枝、云海的浪

淮河的黄土、皖江的星子、新安江的水

和母亲熬的撒汤的暖

安徽站在长江与淮河的臂弯里

把松针研成笔锋，把三江水熬成墨

研开的不只是徽州的月色

还有华夏五千年的筋骨与气节

从老庄的道到新安的理

从桐城的文章到徽班的锣

她把每一个朝代的光都攒在袖中

她是华夏大地上的一颗舍利

温润，内敛，光华不出鞘

却照亮了整个东方的夜

今夜，请侧耳——

从凤阳花鼓里敲出来的

不是余音

是又一个黎明